[33] 容器之11
 
跟我一起走过的,那里来往的车很多,开得很凶,有天你找不到我了,失魂落魄经过隧道口,一辆车急速开来,你不知躲闪,然后被车抛上高空,摔在车的前方,脑浆涂地。”
  “好吧。”
  丹尼说着,紧紧把我抱起,在额头上,脸颊上,嘴唇上,亲了又亲。
  “你的口水比以前少了。”
  “我每天在节制喝水,我知道你不喜欢湿漉漉的感觉。”
  “你现在比任何时候都可爱,我却想要你死去。”
  “这是终究会发生的事情,我经常觉得毫无生趣。”
  “可你仍旧去打球,跟许多热爱生命的人一样。”
  “我的兴趣已经越来越少,活着是觉得可能对别人还有点儿用处。”
  “谁都不会记住你,我也不会。”
  “这样也很彻底。”
  “也许我们可以到另一座城市去生活,你工作,我上学,学美术或者摄影,成天四处游荡,发现许多感动的事情。”
  “你不能永远活在幻想里。”
  “我是水,水总要去到想去的地方。”
  “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?可怜的孩子。”
  “我越来越想离开你。”
  “为什么?”
  “你不能成为我的容器。”
  “你要怎样的容器?”
  “他让我精致。”
  “怎么才叫精致?”
  “我为他的爱而努力,成为不普通的人。而现在的生活让我厌倦和无所适从。”
  丹尼叹了一口气,走向阳台。内环路的灯很亮。
  “我们拖地板吧。”
  我在厅里叫他。
  “为什么现在有了兴致?”
  “为了可能不再共同拖的地板。”
丹尼无言,拿了拖把进来,我收拾好东西,盛好水,他拖第一遍,我拖第二遍,像刚搬来的那天一样。
  那天以后,我与丹尼很少说话。我在屋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一遍接一遍地听《村上春树爵士印象》。
  它是一个我认识的酒吧老板自制的CD,在一些酒吧有卖,一张40块。在他还是书店老板的时候,想像叶子和柏油路面相撞的情形,他听见Miles Davis小号的颤音,一个女孩踏雨而来,买了一本村上春树《青春的舞步》,如叶在雨中消失。几年以后,他听着《Nuit Sur
Les Champs-Elysees》,想做一些关于爵士和村上的事情,就有了这张CD。
  那个酒吧有个很灵魂的名字,叫“麦田吧”,时常有摄影家、画家和作家在那里聚会,偶尔也放巴洛克风格的电影,我从未碰上。酒吧在不起眼的一个小区里,所有去过那里的人都有过迷路的经历,千菩说她迷过四次,我迷过三次。
  在格调相近的酒吧会时常碰见似曾相识的人,似曾相识久了,会成为熟人。比如在Blues Republic见过的人,他会在水边吧、麦田吧、甚至玄鸟吧出现。可在Take Five出现的很少,可能因为它有老外弹钢琴,长岛冰茶卖到40块一杯,没有扎啤出售。但它也卖《村上春树爵士印象》,这是我喜欢去的酒吧共同的特征。
  又是礼拜天下午,我照常来到Take Five,这一次的电影是《男性女性》和《女收藏家》,容器没有来,我设想他去了沙面,无动于衷地看完电影。
  我想自己大概可以忘记容器,可三天后,我的呼机上显示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,打过去,正是容器。他不知我是Lolo,我在登记卡上留的是真实名字。他告诉我国庆期间停放电影,两周后继续。那时我正和公司的人去Take Five附近的一座大厦见过客户,听到这个消息,决定独自去 Take Five坐坐。在电话里,我没有透露Lolo与我的关系,简单地“嗯”了一声,表示知道有这么一件事。
  我要了一杯芝华士,并打了一个电话给橙子:
  “我在Take Five,我要了杯芝华士。”
  “我只喝这种威士忌。”
  “很小的一杯。
  “可以多喝几杯。“
  “这里的芝华士比别的地方都要贵。”
  “你发烧好了吗?”
  “好了。”
  “这么快。”
  “没有吃任何药。”
  “酒吧里人多吗?”
  “很少。”
  “你一个人?”
  “我会在这里写些东西,在靠窗第二个位置。”
  “那你写吧。”
  侍应给了我一枝蜡烛。我开始虚拟一个故事,讲一个女孩喜欢在路上跑,跑着不肯停下来,因为她相信一直跑着的人停下来便死了。她跑,是因为她要找寻一些东西,找寻能让她最终停下来的东西,然后为此而死去。她其实不知那是什么东西,许是一个人,许是一间屋子,许是一场车祸,许是一个山洞,也许什么都不是。她跑,跑到最后都没找到那个东西。这时她已奄奄一息。她终于明白,那个东西就是时间,她在时间里死去。
  写完后,我朝四周看看,人确实很少,但有一个单身男人,坐在我前面,他一直在打电话,酒吧里弥漫轻淡的爵士乐,在这种背景中打电话应该很惬意。他不像要约会女人或者男人,就想没完没了地打电话。他聊完一段,按一下手机键,继续拨号,打另一个电话,如此重复下去,脸上始终保持温馨的笑容。他电话的对象应该不是同一个人,因为他时而在谈生意上的事,时而在问家里的花瓶怎么打碎了,打碎了就再买一只。
  还有一个单身女人,三十五岁光景,坐在另一面玻璃靠窗的位置,她像在等待什么人,因为她不停抽烟,不停看表,可是整整两个小时,没有任何人在她对面坐下。她也许已经等不到她要约见的人,但她也不走,继续抽烟,神情凄然,也许她在等另外一些人,男人或者女人,熟悉或者陌生的。她也许应该随便打一个电话,以至不那么孤独,因为她不像我那样有事可做。如果她没有手机,可以借酒吧的电话,哦,酒吧的电话有人占着,那么她可以向我前面那个男人借,反正他那些聊天无关紧要。要么她,或者他,坐到对方的桌子,自我介绍并开始交谈,跟许多酒吧里的人那样。
  我在假设酒吧里的人际关系,甚至把侍应们也纳入其中。想像他们通过何种途径来到酒吧工作,接待过哪些神秘或普通的客人,有没有收过小费,是否懂得每天所放的爵士乐,喜不喜欢,还有他们单薄的工资如何应付凌晨回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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