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31] 容器之9
 
脸,头发很少,有股霸气,穿一条膝盖剪了若干个洞的牛仔裤。这就是以前卫著称的宁先生了。
  容器跟着宁先生进来,穿了一件图案简单但神秘的蓝色T恤,黑色牛仔裤是今夏流行的裤腿上翻的那种。他倚着门,双手交叉在胸前,扫一眼屏幕,目光开始转向座席,在我身上停留两秒便移开了。他的表情总是很平淡,又显得心不在焉,好像在任何地方都不适应,为应付而存在。他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天气,不晴、不阴、不下雨、不刮风,近似多云,却又不浓密,缓慢移动着。他的嘴唇单薄,像固执停在四季枝头的叶子,即使昏暗中也轮廓清晰。
  他走向吧台,低垂着头。经过我前面时,我的心颤了一下,希望他稍作停留,可他毫不犹豫迈了过去。他在吧台边上坐下,独自发了一阵呆,再向宁先生他们走去,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,即使说话时,目光也是那样一阵飘忽。我判断他并非对话题很感兴趣,仅为了加入和说话。朝那个角落望了很久,始终再碰不到他的视线,兀自怅然起来,觉得像孤单单的两个影子,再寒冷也不愿靠近。
  听橙子说他已失业,为找一份不用朝九晚五的工作而主动失业。他在等待幻想,而非现实,又或应付现实久了,蜷在自我世界里幻想一下。他没有许多失业人那样的惶惑与失意,纯粹跟自己玩。
  置身《秋刀鱼之味》冗长的剧情,我开展各种想像。仿佛从见他第一眼起,我的日常事务就多了一项,揣测容器。把他变得复杂难懂,赋予他各种特征与定义,把他想得无辜受伤或坚强无比,想成情人或孩子,并且不断提醒,他就是这个样子的。
  我有个习惯:跟自己恋爱。做好许多爱情圈套,往自己身上套,玩着又觉得孤独,决定多套一个人进来,于是假设好对象,假设好空气和马路,适时发生。这一次是关于容器,找一个装自己的容器,精致如香水瓶。一个英文名叫乔治的男人在此时出现,便是了。
  《秋刀鱼之味》映完,皮先生忽然站在屏幕前发问:
  “小津安二郎是个很出色的导演,大家有什么看不懂的吗?”
  这个问题让在座的人茫然,问得不专业怕被人嗤之以鼻,承认有看不懂的地方本身就更需要勇气。冷场了十秒钟后,皮先生提高了嗓音:
  “随便问嘛,大家交流一下。”
  终于有个体态丰腴的长发女孩举起了右手:
  “我想问一下,秋刀鱼是怎样一种鱼?”
  “日本人常吃的鱼,体形狭长,扁扁的。”
  皮先生在日本留学八年,回答这个问题,就像北方人解释二锅头的度数。
  “是不是就像咱中国的鲈鱼呀?”
  一个浑厚的男中音在我身后响起,接着有人窃笑,我回头看一眼这个发问的男人,他的西裤很白,翘着的二郎脚不安地放了下来,在地面搓了两下,不知打算怎么摆放。
  “噢,不是。”
  皮先生温和地否定了他的猜测,神情如遗憾的教授。
  “广州许多日本料理店都有卖,味道有点儿酸。”
  坐在吧台的容器插了这么一句,无聊的秋刀鱼问题打住了。我兴奋地望了容器一眼,他还是表情淡淡地坐在那里。
  “大家趁着中场休息,跟宁先生照个合影吧。”
  皮先生发出邀请,只有稀疏几个人从座位上起来,看着其他人没动静,又坐下了。这时容器过来了,在几张桌子间穿梭,边走边说:
  “自愿啊,会刊要出个全家福,就当起来散散步。”
  “能不能改天单独跟宁先生合影呀。”
  坐在最前面的一个女孩懒洋洋地朝容器看来。
  “随你。”
  容器简短吐出两字,径自到门外去。
  “自认为漂亮的女孩子,站到前面来。”
  皮先生一提议,女孩们都退到后面去了,宁先生和几个男人站在前排。最后一排的人多,断成不规则的两半,容器和我恰好在断层。我想站上一个台阶,与他并肩,终又没站上去。
  “大家别太拘束,亲近一点儿。”
  皮先生要按快门的一刻,一只男人的手从左上角伸过来,轻轻搭在我的右肩上,未及一秒钟又从肩上滑去,“咔嚓”一声,合影完成。
  在接下来的100分钟影片里,我回忆了100遍那只男人的手。羽毛一般滑去,来不及看清他的掌形是否优雅,手指是否修长,指甲是否光洁,也来不及留在菲林里,在身后移动着的手,了无痕迹。
  只有我知道那是容器的手,他到来过,转瞬即逝。他也许无意,也许漫不经心。可我宁愿把他想成有意的,以至若干年后,我忘记了容器和Take Five的一切,还有一只温柔伤害过我的手,羽毛一般拂过的手久久停在无助的青春里。我唯美和制造感动,这样方可找到生活继续的理由,等待然后和然后。
  电影一结束,我像抢闸的水离去,害怕不可自制的心痛。如果一切是无法的开始,就在自己的爱情圈套里自缚自怜吧。
  “你等等,你叫什么名字?”
  “Lolo,我的呼机电池不足时,它显示这样的信息,这就是我的名字。”
  “Lolo,Lolo是吗?”
  “不是别的。”
  “我们下周在沙面有个Party,你来好吗?”
  “我只是学生,我不懂电影,不懂格里菲斯或者布烈松,我去了无话可说,会很孤独。”
  “没有关系,你来吧。”
容器就站在面前,我望着他,内心有无数叶子簌簌落下。多么艰难啊,我假设好对象,假设好空气和马路,可将要发生时,我又宁愿结束,因为想到无力承受。
  这不是什么Party,不过是在一个新的大厅里,放着《图兰朵》歌剧,人们陆续进场,然后放映《广岛之恋》和《枪杀钢琴师》,完了有一个西式自助餐,你可以留下享用或离开。
  我穿了一件浅绿镂空的针织中袖上衣,里面的黑色胸衣清晰可见,配一条黑纱长裙,两边的叉开到膝部,坐下时,自然露出半边小腿,橘色高跟鞋也会很挑逗。
  踩着红地毯上二楼的大厅,环视四周,没有容器的影子,有些失落。你可以想像巩俐与美的空调的关系,一袭淡妆地进来,脸上蒙着一层忧郁,又显得矜持,她想要一种清新怡人的空气驱散心中的阴霾,她环视,终于露出一丝笑意,她看见了美的空调。
  容器没有成为美的空调。不经意地掠过,在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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