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28] 容器之6
 
挂一张黄的或蓝的卡纸,对《不可能的任务》、《透明人》、《纽约的秋天》、《U-571》进行排列,跟港台流行歌曲排行榜一样;还有许多“走鬼”,抱着一纸箱影碟兜售,抽出其中一张可能就是《美国丽人》,它诱人的花瓣肚脐封套也出现在所有报纸娱乐版。铺天盖地的盗版,无穷无尽的庸俗。
  当然这些经典电影在当年也是万人空巷的庸俗。惟一不同的是,没有盗版。弥久愈珍。
  布鲁斯最后一支曲子自然消失,投影在屏幕上拉开,缓慢成为真实的图像。
  那一次看的是岩井俊二的《梦旅人》,我要了罐苏打水,点燃一支据说在80年代象征前卫的摩尔烟,刚从西藏回来的女孩千菩就坐在我的身旁。
  “这是疗养院还是戒毒所?”
  “疯人院。”
  第一个镜头是一个女孩从轿车出来,死活不愿进一所围墙长长的白色大院。
  “镜头感很好。”
  当屏幕上出现女孩往身上倒墨水时,千菩赞叹一声。女孩叫可可,兴奋地往身上一直倒,一直倒,她要把自己变成乌鸦一般。
  “每天在墙垛上行走是什么感觉?”
  “不属于墙内外的世界。”
  “朴素的黑白色彩。”
  “精神病人诉说的真实。”
  成片成片的白布晾在大院里,穿白衣的病人在白布间穿行,争执他们的梦境。穿黑裙子,黑皮靴,打着黑伞的可可每天和两个穿白衣的朋友爬上围墙,在长长的墙垛上行走,捡到许多宝贝,见到撒腿就跑的孩子和传播音信得救的神父。一直走,一直走。其中一个捡到肢解的手,吓得一抖嗦,从墙垛摔下来,再也爬不上去,死在草地。可可和另外一个,浑然不觉。一直走,一直走。雨从天而降,他们清晰地记起并诅咒遥远的正常世界里的事情。他们接吻,可可举起捡来的枪,对准太阳穴扣扳机。满天的黑羽毛飞,飞。
  是电影就不可能不犯错。
  在持续电影中,在断续的对话中。我的摩尔烟,一次次伸向手腕。千菩浑然不觉。当黑羽毛飞起来时,一个焦黑的烙印已在腕上。千菩终于叫了一声:
  “天,你在干什么?”
  “疼痛想要溢出来,我就让它从这里来到了这里。”
  我指了指心口,又指指手腕。微笑地望着惊讶的她。
  “这是自虐。”
  “不,这是诱惑。电影的诱惑。毁灭的诱惑。”
三天之后,烫处开始糜烂,脓,血;30天以后,它平静下来,成为一块永久的榆钱大小的伤疤。
  疼痛不可消散时,只有转移。万物遵循能量守恒定理,疼痛也是一种。它具体,不只是光、热、水;它感性,切肤的、薄薄一层空气笼罩心膜的、蚂蚁在神经末梢爬行的;它延伸,成为比如疼痛的Blues Republic。
  再没有那样爱一个酒吧,把它的疼痛放入自己的身体,到另一个酒吧去继续。
  放电影的Blues Republic 死亡了。它成为喧闹的酒肆。虽然布鲁斯还在,墙上的毕加索画还在。最后的礼物为它准备,两本《中国历史大辞典》,贴上Kurt的头像。
  8月之后,便是Take Five Jazz Club了。
  第一次,放映《小武》和《苏州河》。从南京回来的高中同学己悦吵着要去,他还带上了小巧玲珑的女朋友和一个肥胖的新疆人。影片开始前,新疆人无比健谈,自顾自地说话。
  “己悦向一个屁股翘翘的女孩问路:‘知不知道一个中文名叫拿五的酒吧,看电影的。’女孩连忙点头:‘知道知道,下午放一部叫小母的电影。’己悦怔怔望着女孩,开始搜索记忆:我们在哪里见过,in the room? in the lab? in the bar? in the bed?然后深情叫了女孩一声:‘噢,小母。’
  “最好看的是男芭,阴柔之美。不像女芭,一天到晚《天鹅湖》,一天到晚那几个动作。上周末拿了张赠票去看芭蕾,她们在台上跳,我在台下配音,伸左手,‘噢爸爸’,伸右手,‘噢妈妈’,双腿一蹬,‘噢,我的天啊!’
  “这本杂志不能说好,它永远差那么一点点,这与它的主编有关,他永远差那么一点点,这一点点不能说破,人民期待它每天变化一点点。
  “看,哪个扎辫子的男人,还留着山羊胡,双目炯炯有神,多有艺术气质呀,他可以是个画家,可以是钢琴师,可以是小说工作者,但,不可思议,不可思议,他穿了一件25块钱的T恤,那卡通图案多粗俗,地摊上都在卖呢!
  “哦,这里的人,一个个衣着光鲜,表情虔诚,他们是在教堂吗?没错,今天是礼拜天,他们上教堂,上礼拜天下午的教堂,在这里祷告和眉来眼去。”
  新疆人是个即兴发挥的天才,他时而像哈姆雷特,时而像卓别林,说到芭蕾时,他肥胖的身躯几乎从椅子上弹起,可弹不起,椅子发出闷鼓般的声音。
  《小武》开映了。贾樟柯的这部独立电影,用的几乎是方言,字幕又模糊。我们坐得远,像外地文盲。
  电影拍得几乎是记录片,却没有时间概念。只有“我的思念,一张不可触摸的网……”反复在唱,街头贩卖的变质唱片,1元1次的卡拉OK,县级电视台的点歌节目,正面裸体出现在空荡荡浴室中的小武,都在唱。不咸不淡,或扯着嗓子在唱。
  这是在用丰富而非贫瘠表现闭塞落后的农村,唱卡拉OK对他们是有文化品味的表现。我自以为深刻地想。
  一个有趣的镜头,小武像往日一样在街上闲逛着,并肩出现一位姑娘,姑娘旁若无人地走路,可她的步速与小武一致。他们既不认识,也不搭话,埋头各自走着,从俯角拍摄看,他们俨然情侣。是道路把他们牵连进来,到叉道上自然分开。
  多数人会回避并肩的陌生人,小武不会,他没有这种心理,他有不可摹拟的个性。小武清醒,以偷窃为生,偷些无足轻重的东西,不伤天害理,甚至算得上老实巴交,像许多掌握一门手艺的人那样。
  因为企图看清字幕,我调整了几次身体的倾斜度,每每此时,瞟一眼肥胖的新疆人。他熟睡了,趴在前面的椅背上,呼吸均匀,脸上的横肉不再飞扬跋扈。
  《小武》一结束,椅子拖动声响起,接着是轻淡的爵士。中场休息的人们,伸腰打哈欠,去吧台要杯冰水,
E-mail:admin@85815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