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26] 容器之4
 
,601房倒垃圾的是四十光景的男人,矮小,黝黑,整天绷着脸。刚搬来时,他指着楼道里一张墨绿色的大方桌:
  “听说这张桌子是你们扔的,挡路了。”
  “不是我们扔的,为什么要扔掉它。”
  “赶快搬回去,要不找人扔出去。”
  “我们不能搬别人的桌子。”
  “是你们的就是你们的,不想要了就说是别人的,乱扔东西……”
  我把门关上,相互再不搭话。
  次日,“砰砰”地门被敲得山响。打开一看,是个头发稀疏的老人。
  “阿勇呢,你老公呢?”
  “我没有老公叫阿勇的。”
  “啊,他什么时候来跟我摸两圈呀。”
  “我不认识他。”
  “啊,他把房子弄成这样了,打麻将的桌子也没了。”
  “……”
  “走啦,走啦,阿勇搬走了。”
  他的老伴拎着一袋西兰花,用肘尖碰了碰他。老人一边上七楼一边回头望着我:
  “你和阿勇有空上来坐坐,啊?”
  这是一个错乱的空间,不知什么时候我扔了桌子,是名叫阿勇的老婆,更有意思的是我要神经兮兮地向垃圾工人追回新买的台布和咖啡杯,垃圾分类把它们分到了食物类。
  从垃圾堆回来,刚到楼下,一个宽屏幕女孩走进视线。短发,但背后留了及腰的一缕,信步,左手掐着根烟,右手托着卷毛狗的屁股,她有160斤吧,年龄不足二十,胖脸庸懒得很,不傻气,很厌世。瞥了我一眼,向旁边的小卖部走去,中指与拇指掐住滤嘴,皱着眉头猛吸一口,像极某些男人的姿势。她打一个哈欠,狗也打了一个,弯下腰,狗便爬了下来。
生活在这里的人都有些梦游症状。
  木屐的踢踏声被清亮的高跟鞋声代替,橘色的高跟鞋价钱是595元,当我穿墨绿色裤子时,有人会委婉地说:
  “你喜欢强烈的对比色?”
  穿上棕红色的裤子时,有人又会讨好地说:
  “很有质感,名贵。”
  这鞋也越来越有我的爱好,跟不同的裤子谈恋爱,始终保持它的被注意力。
  不过,它的声音总和环境不协调。去见习的公司上班,十五分钟行程,它要过三次马路,路过二个报摊、三间五金店,长长的一排专营防盗门的小店。那些不绣钢门并不好看,生意也淡,不多不少地挤在墙面粗糙,灯光黯淡的店里,它们在待命,待价而沽,生来如此,贫贱地活着,从小店到平民之家,兢兢业业或者敷衍了事地活着。谁也不相信它们最终不会生锈。自作自受地活着。
  它在水磨石地面走时,声音又过于刺耳。它只提醒一件事:迟到三十分钟。
  它要绕过一面墙,墙上挂着些精美的广告作品,其中几幅是旧情人汉森的。
  它要踱进茶水间,一块木板插满员工的订饭卡,抽出我的名字,在A、B、C栏勾上一个,便是午餐了。偶尔也会写上“叉”或者“香”,那是叉烧饭或香骨饭。完了,扔进竹篮里。
  大会议室是方的,每天总有两三个创意会在这里开,如果闷着十分钟,老总就要生气,最厉害的一次把主持项目的AE气跑了。
  老总是个四十岁仍旧个性活跃的人,在白板写划遇上水笔不顺,往肩后任性一抛,阴沉着脸转过身来,见我们表情复杂地看着他,又若无其事把笔从角落里捡起,刷刷继续涂写。设计师用报纸裹一只活逮的老鼠逗大家乐,他禁不住伸手摸摸老鼠的脑袋,漾着富有亲和力的笑容:
  “不要处理得太残忍,啊。”
  他仍旧是个有魅力的男人,有魅力而不再有爱情的男人。有次,我们去“三顶绿帽子”踩盘,他穿得休闲,坐在窗台上望珠江东去,忽然沉思,高鼻梁勾勒的侧面很迷人。他的广告观念有些落伍了,但要保持权威。我时常担心在这群年轻人里,他会寂寞。偶尔也跟我说话,强调人的核心价值。
  正如许多会议那样,观察别人的小动作比倾听发言有乐趣。副总有只眼皮不时掉下来,无聊了就拿着风油精嗅来嗅去,烟抽得厉害;创作总监,喜欢拎一只像发廊里喷水瓶的大水壶来,却不怎么喝水,说着话忽然躺到大窗台上去,一具卧佛;徐小姐喝牛奶的勺子硕大,塑料透明,据说是吃麦当劳的赠品,漂亮妩媚,却总是饥饿着,有时急着插话,忘记拿下衔在嘴里的勺子,忽然客户的电话来了,她穿着丝袜跑出去。
  只有一个人从不参加会议棗我们的行政主管:四肢娇小,腹部平坦,理着娃娃头,却已是一个孩子的母亲。她能干,电脑、复印机、打印机坏了,都找她;她富有创意。
  创意会上有太多让我分散注意力的人,轮到我发言,总是忘了该说什么。只有很少时候,在空调老出毛病的小会议室里,跟冲冲单独进行创意。他和我说话有个开场白:
  “先看看你能到什么程度。”
  这次先向我给出几道题,考察想像能力。
  “13的一半是什么?”
  “星期2.5。”
  “为什么?”
  “13在西方是个不吉利的数字,耶稣受难日,那天也恰是星期五。”
  “还有呢?”
  “电梯。”
  “为什么?”
  “要上13楼,上到一半,停在电梯里了。”
  “你的想像力太贫乏了,只把13当成数字。”
  其实我说到电梯,又开了一个小差,想起了橙子的《巴黎最后的探戈》,里面写到他与陌生女人在电梯停电的几分钟,用巴黎探戈的方式做了一次爱。我曾问橙子那是怎样一种方式,他不说,让我自己去看《巴黎最后的探戈》这部电影,我说那是部旧电影,看不着,他便让我去问看过的人,问了许多人,都不肯说。
  “好,继续。有个楼盘,它的其中一个特点是大,大门、大窗、大阳台、大厅、大卧室,比普通的要大上一半。”
  “特大码的衣服,XXXL,画面上出现三张擦皮鞋人坐的X型小板凳,加上一张独脚瘦高的木椅,推出一张超大超长的豪华沙发,四个休闲的老板坐在上面。”
  “四个人坐一张沙发,怎么也称不上舒适。画面也太复杂。再想。”
  “比普通长一半以上的豪华轿车,有五个车窗,上面分别映现门、窗、阳台、厅、卧室。”
  “再长的轿车,窗也大不到哪里去。算了,楼盘还有个特点,就是绿色设计概念,你现在想想这个怎么表现。”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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