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25] 容器之3
 
然还有人搞装修,装修的目的是出租个好价钱。
  墙上的白粉末像要随时从老女人脸上掉下来的妆,电话搁在一张脱漆的方桌上,方桌是屋里惟一的家具。带了个阁楼,也是空的。
  房东正在修门,轰隆隆的声响音量大到失控。我们说话像隔着车水马龙。
  “有热水器吗?”
  “有啊!”
  “能用吗?”
  “什么?”
  “炸弹掉下来了。”
  “哦。”
  第二根钥匙把我们领到张爱玲的故居。
  对木头和石头向来缺乏常识。所以指着古式的太师椅:
  “大理石吧,不,红木、柚木、要么檀香木吧?”
  那床应该是明清的珍品,又像收藏家从乡下弄来的。窗框框摇摇欲坠,有没有花梨木做的窗呢,因为花梨木扶手是很有名的,想到精致就想到花梨木,正如想到小资就想到芝华士,可惜窗外早已没有旧上海。
  “你们是干什么的,哪里来的,有没有户口?”
  虚掩的房门被推开,居委大妈来势汹汹,她的青春期与红卫兵一定有联系。
  “我们是打扫卫生的,马上就走。”
  张小姐向我们使了个眼色,这时才发现鱼尾纹原来可以像脉络分明的花瓣。如果再感性一点儿描述,就是忧伤透明的花瓣;如果换个比喻,就是一颗子弹穿过玻璃的裂痕,没有碎片。丹尼拽了拽我的手,他也有鱼尾纹,可他分明年轻。忽然觉得人的一生就是鱼尾纹,它孕育、形成、发展、深刻,最后一动不动地留在那里,不再因微笑或恸哭改变多少。
  第三根钥匙怎么也转不动。
  房东的爸爸拄着拐杖赶来,拎着乖孙的书包,这旧书包已成为他的手提袋,里面装着汗巾、手电筒、钥匙、小人书。他的头发已经银白,抖了半天,才掏出一串钥匙,试了一遍,没有一根是合适的。
  “错了,嗯。”
  “还有没有钥匙。”
  “没有了。”
  “撬门吧。”
  借来工具。老人抖了半天,掏出手电筒,刚拧亮就灭了,再拧,不亮了。
  “坏了,嗯。坏了。”
  老人心疼不已地反复拧他的手电筒。他的老伴还在不在世呢?
  房子放盘已有一年了,价太高,所以等着发霉。
  厅里的灯管有个接口脱落了,线还连着。老人按了一下开关,没有反应,再按,还是黑暗。
  “坏了,嗯,坏了。”
  电话也坏了,空调也坏了,冰箱通不上电,煤气瓶废置久了,像具腐烂的尸体,熏鼻的臭。没有阳台,防盗网是80年代的款式,从厨房的窗口连到卧室的窗口,油烟的颜色。
  “我不能住在一个没有阳台的地方。”
  “这个煲你们用吗?不用我就拿走。”
  老人从厨房出来,又慢吞吞进了卧室,打开壁柜,把粉色的被子拿出来抖了抖,又放回原处。老了,要么孩子气地珍惜一些东西:穿旗袍的黄照片,纯金头的派克笔,粮票布票毛主席像章;要么就连记忆也失去了,患上老年痴呆症,被锁在屋子里,森森地抓住窗栏,有天出去了,就走丢了。
所以我们最终搬进了华西街44号602房,有个可以望见内环路的大阳台,没有一件家具,在这生活过的人只留下两张泰坦尼克号的剧照。疯狂地造爱,生儿育女,并且快乐地过日子。与我们无关。
  丹尼纵有印度式的虔诚,法国式的假坦诚,德国式的高超技巧,也无法顺利进入我。
  “我与男友无性同居。”
  “不可能,男人做不到。”
  我与容器第一次约会,就谈到这个问题,但我只能和丹尼解释。
  “你从来没有过高潮吗?”
  “我性冷淡。我们一直在过家家。”
  是的,常常放着《村上春树爵士印象》,开始拖地板,除了厨厕,只需让白色的棉条在三十二平方米的地板上蹭来蹭去。接着,我们共用一把牙刷刷牙,丹尼有次挤了六厘米长的牙膏,见我皱眉头,从此只挤三厘米。洗面奶是女士碧柔,丹尼其实更喜欢牛奶香味的。他的程序多一道,刮胡子,有天刀片坏了,我建议用我的剃腋毛刀,他兴高采烈试了一回,效果槽糕透顶。好了,开始冲凉。每到这时他最有兴致观察热水一喷下来时,我乳头颜色的变化,深红,嫩红,很快就呈粉红了。他总要紧紧地抱我几次,眷恋得像生离死别的亲人。
  我们裸体在客厅和卧室间穿梭,有时跳贴面舞,有时在地板上翻滚,有时肆无忌惮溜到阳台上,把换下衣服扔进洗衣机,有时我拿着一本《经典电影》,他拿着一本《用TCP/IP进行网际互连》漫不经心地翻来翻去。
  夜深了,在床上抱成一团。
  他让我叙述我的初夜,他说一定有什么曾深深伤害我。
  “我没有初夜,流血的时候已经是一把钳子捅入阴道,热乎乎的消毒水灌进来,我在叫,叉开的双腿在冰凉的钢架上弹跃,手抓不住任何东西,搅拌,清洗,医生的责备。一切终于停下来了,医生问需不需要看一眼那团肉,我说在药水瓶里见过,一个月的胎儿没有成形,像美丽的黄珊瑚。
  我没有初夜,但梦里去过海,超过了身体极限的海,沉到了无法呼吸的深处,听不到地面的声音,看不见云朵,找不出回到地面的理由,失去了知觉。醒来时,浮荡在水面,珊瑚已经潜入我的身体,而我不能要它。”
  丹尼说我在骗他,想了想又说不懂我在说什么。
  “不,我去过真实的海,还记得吗?那次我们在三亚潜水,背着很重的氧气瓶,在40米以下见到了色彩斑斓的鱼,软滑的礁石,还有珊瑚,我的耳膜刺痛,但很快乐,我想脱掉面罩,直沉海底,但你和教练都紧紧抓住我的手。我再也回不到海了。所以要找一个容器。但你不是,你只是氧气瓶。”
  “睡吧,别胡言乱语了。”
  我侧过身,泪水流到嘴角,很咸,海水一般。我含着海水睡去,无梦。
  丹尼不喜欢这种梦呓,他的简单生活就是去酒吧,或宴请宾朋,有个听话的女人可以在无聊的时候陪他说话,夜深时搂她入眠。
  当我了解华西街44号602房的生活由爵士乐和过家家构成后,开始向外部空间扩展。
  推开门,首先是垃圾篓子,住满一个月后,还没人来收垃圾费,房东说很便宜,十几块钱。
  傍晚七点,铃声从天而降,收垃圾的人来了。这时候可以见到邻居的身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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