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22] 美人焦
 

  形容枯槁的天气,接着雨疯了。
  N,还没起呢?我也在睡着。总把你吵醒。下雨了。没想说什么。
  两个星期前开始,我不是给他冰激凌就是苦凉茶,我开始在折磨自己了。老想消失的人肯定走不远,我要一把手枪,在他穿过广场时击毙他。
  我的声音尖厉起来,它很了解我,心情开始变坏时,它是怎么都温柔不起来的,它有三种姿态:吸引力,排斥力,无力。
  他害怕在我面前变得平庸,他说因为喜欢我多一点儿所以由我先挂电话。大可不必了,我平庸的速度比他快多了。焦虑者置换了过来,这是我不能忍受的,去摧毁,除了摧毁实在不知能做什么了。
  他是一部悬疑片,间或地我觉得他乏味无比,跟抽烟类似,每次先头的几口都抽得像模像样,中间不耐烦于毫无个性的一口口,快到滤嘴了,就恐惑不安起来……
  怎么跟他说,做一次爱吧,这是最好的毁灭办法,而且你一定要表现得委琐。
  二
  他不来,气得我脸都扭曲了。
  凭什么让我对一个见都没见过的男人像对待鸡肋那样,噎一口就神经错乱起来了。他占了上风,他说爱就是,心痛心痛心痛……好,你的心呢?丢了。拿你的胃来痛!
  其实那天以后害上胃病的是我,他的症状仅仅是不舒服。中年人式的不舒服。比如咖啡喝多了……我,我喝的当然是烈酒,而且吐完喝,喝完吐,把胃壁洗得一层纸似的。
  在淋浴器下给他打电话,他是个耳朵不灵敏的人,听不出水声,问我是不是在泡影碟,我说在泡澡,他叽哩哇啦了一串英文,假得像电影里的配音,我能想像那个镜头,就是吵架吵疯的男人把沙发扔到大街上去。
  我们在谈一种没有未来也没有现在的爱情,原因是身边暂时没有其他情人出现。继续着我们的恶习,吃不到葡萄时随便塞个橙子给自己。
  三
  我们吃橙子的方法有些拘谨,不一刀切开,而是用指甲一点点地把黄灿灿的皮拧下来,拧得歪歪扭扭,这很原始,就像我跟他的爱情,先有橙子还是先有刀,第一个吃橙子的人肯定不用水果刀,我们是这样达成共识的。
  有时候发出啵啵的声音,我在舔他的额头,顺着脖子下来,然后没了。确切地说,我见过他的照片,但在说舔的时候,我脑子里肯定不出现他真实的脸,只是一块接一块皮肤与舌头的抵触,他梦我的时候,也不出现我真实的脸,说是跟着一丝苦闷的笑,我就上去环住他的脖子。
  我说这像是我的动作棗其实我从没这样做过。相互鼓励着从自己的身体里分出一个诡异的部分来恋爱,还得不断地赋予它含义,真是走钢丝的工作,就看谁先倒下了。
  总是虚晃着一枪,虚晃着一枪,我对我的靶子快失去想像力了。
  四
  所以呢,我们得从童年故事讲起棗谁都知道,讲性爱用语是讲不了三年的,下次再说舔他的脖子时,他肯定说怎么不换个地方。我也是个爱尝鲜的人。
  那是很长很长的河堤,雨来时我就冲出教室,踩着自行车在窄窄的堤面上追雨,其实那些雨点一直落在我的脸上,只是不够凶横,不够全面。每年夏天的洪水来了,小镇就变成威尼斯,大人孩子从二楼跳进竹船,在水淹的街巷七拐八拐。
  他也逃学成癖,躺在麦地上吸进去一整个下午的麦香。
  童年故事我们用一个晚上就讲完了,我让他讲海边小乡村的房屋和狗,他不讲,我说那给我看你的文章,他说不好看。我怀疑他说的喜欢我多一点儿是鬼话。
  他说话的习惯确实发生了变化,能够很连贯地表达他的意思了,不像楼上起初甩靴子的人。我却越来越像住在楼下的那个家伙,一生气就想找个凶器把他的舌头割下来,对他说,我宁愿你无法言语,因为我们的言语不再美丽。
  他说我活在恐惧中,这一点儿不假。他说为什么不做个娃娃,我说那你见到我时就会有罪恶感,我们的潜台词是,如果见面就会做爱。
  五
  究竟这是怎么了,湿毛巾滴水的声音在埃米内姆的喉咙里转动,我却想着一个叫玳瑁的名词,当他说别说了,真害怕见面,万一……我踢开烫满烟头的垃圾桶,里面就有一只浅绿色避孕套。
  当然,我没有告诉他看见了什么,他的沙发上也会有其他女人的头发。为什么用其他,有趣,他没见过我的垃圾桶,我也没躺过他的沙发,但是,好像,我们交往甚久了,有不言自明的归属关系,就好像是道德,我们尊重对方,不齿第三者。
  实际上,我们都是第三者,我相对他的她,他相对那只避孕套遗弃者。于是我们即使不见面也已经不道德了。这种非常规交往令我日益焦虑,逼着自己在常规问题上打转:1.他不可能真实地爱我,所以我们应该断绝;2.爱情跟真实有关系吗?谁能说虚拟的就不是爱情。
  这样一思考,他不但不是肉身,还像我的新宗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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